每个游戏玩家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亲手制作游戏”的梦。这不一定是“从0到1”地完整制作一款游戏,当玩家与好的游戏产生共鸣时,游戏本身也为玩家带来了启发与想象。要不要让难度再提高一些?能不能让自己喜欢的角色登场?想不想引入一个新的游戏机制?这些也许原始而朴素的设想,往往就是下一款好游戏生根发芽的种子。很多时候,这些设想成为现实的形态,就是我们今天所熟知的游戏mod。现如今,玩家对mod的需求日益增长,或是改善游戏体验,或是丰富玩法,都在不同角度实现了各种天马行空的幻想。mod也并非局限于玩家之间,许多我们如今熟知的大作其实也都是从mod演变而来。
随着游戏工业的发展,游戏制作也朝着“人人都能上手”的方向演进。早年的工程师要手写汇编、C语言,如今我们则有了成熟的游戏引擎、建模工具、脚本,乃至于虚幻引擎主打的“蓝图”节点工具,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得以从中受益。近年来大语言模型和agent(智能体)工作流的引入,更是给游戏开发的未来注入无限的想象空间。同样得益于游戏制作工具链的成熟和一代游戏人的积淀,中国游戏也迎来了爆发时刻。从2024年游戏科学的现象级作品《黑神话:悟空》,到今年灵游坊的话题大作《影之刃零》,国产游戏的魅力吸引全世界瞩目。
我们注意到,围绕游戏本体涌现出的精品游戏mod,推动了UGC生态的枝繁叶茂。特别是10月29日刚刚解锁的《影之刃 零》,竟然在短短两三天内就有数十款mod推出,相当程度上提升了游戏的话题性。要知道,与官方提供Creation Kit的《上古卷轴V:天际》《辐射4》或已经沉淀了丰富mod生态的《我的世界》等名作不同,《影之刃 零》在开发阶段似乎并没有将“打mod”放到非常高的优先级,怎么能做到短短几天甚至首日就有这么多mod呢?
在哔哩哔哩,已经有不少头部创作者发布了《影之刃 零》的“整活视频”,从mod制作、实际游玩到视频剪辑,原先以月为单位计算的工作流可以压缩到几天之内。例如以制作“电子斗蛐蛐”(Boss vs Boss,BVB)mod及视频知名的UP主“肥格Fager”,在游戏发售的第三天便发布了《影之刃 零》的BVB视频,截至笔者撰稿时,该视频播放量已经超过50万次。视频中更是提及:“其实游戏发布一小时的时候mod就已经做出来了。”从视频简介中可以看到,这款mod的制作采用了mod制作与分享平台ModCraft提供的agent,加上UP主此前积累的创作经验与对方向性的把控,让制作周期相比过去大幅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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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影之刃零》发售第三天,B站UP主“肥格Fager”利用ModCraft智能体辅助制作的“电子斗蛐蛐(BVB)”视频已突破50万播放。(图源:哔哩哔哩 @肥格Fager)
在赞叹创作者的奇思妙想与技术的进步之余,笔者也不由得注意到AI+mod为游戏社群带来的新变化、新现象。仅仅在几年前,如果想要为游戏制作mod,哪怕不去系统地学习逆向工程,也至少要了解IL2CPPDumper、UE4SS等工具、学习Lua这样的脚本语言;如果游戏本身程序设计复杂,制作一款mod几乎像是一场修行。到今天,在逆向社区不断积累的基础之上,agent的浪潮席卷游戏界,人人可上手和“一句话许愿”离现实越来越近。随着智能体编程不断加速mod制作和AI mod平台生态的发展,我们也许正在目睹新玩法“原型实验室”的诞生。
## 为什么是“AI+游戏mod”?
也许有人会问:既然AI发展这么迅速,为什么我们还要聊“AI+游戏mod”呢?“一句话许愿”直接生成游戏就好了嘛。但是目前也没有听说“一句话生成GTA VI”的案例,生成的往往还是贪吃蛇、像素跑酷之类的网页端“小玩具”,是不是仍然停留在概念炒作的阶段?
这个观察本身其实就已经对问题作出了回答。当今的游戏工业正在经历两条主线的交织:一条主线是我们之前提到的技术演进和工具链门槛的不断降低,“上手做游戏”确实变得更容易甚至“傻瓜化”了,这条线是美好的。但还有另外一条主线——游戏的制作规格和成本也在水涨船高。当年乘着图形技术突飞猛进的“东风”而崛起的老牌工作室BioWare,近期也终于落得被关闭的命运;坊间传闻,EA出于开发成本压力,在《星球大战:前线3》与《质量效应》新作之间放弃了后者——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也不难想象当今大型游戏工业遇到的困境。
平心而论,现阶段的AI也确实不是凭空变出商业大作的阿拉丁神灯。“一句话许愿”从零生成3A大作,不仅算力成本极其高昂,游戏整体的结构设计也很难得到有效把控,更不要提美术资源的潜在风险,以及对玩家和开发者而言都最根本的问题:“游戏好玩吗?”
从零开始造轮子,并不符合现阶段AI参与游戏开发的客观规律。因此,以现有的游戏原作为基础,“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游戏mod或许是更好的切入点。更重要的是,玩家喜爱一部游戏作品,往往意味着玩家针对这款游戏“为什么好玩”已经建立了一套共识与坐标系。游戏mod制作者因而能将精力集中投入到“如何让游戏更合我心意”的局部改造上来,成本更低,社区参与度与实际效果反而更好。
那么,为什么是AI?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需要了解在AI之前玩家们经历了什么。
电子游戏mod的发展史,几乎和电子游戏本身的发展史一样长。20世纪60年代,MIT的计算机科学家史蒂夫·拉塞尔(Steve Russell)开发了世界上第一款广泛传播的电子游戏《太空战争!》(Spacewar!)。随着游戏在大学计算机实验室间互相传播,游戏程序也被不断修改。人们既是游戏的玩家,又是“mod”的作者。1981年,Muse Software在Apple II电脑上推出了初代《德军总部》(Castle Wolfenstein);不久,有人修改游戏的汇编代码,将游戏中的敌人从纳粹换成了蓝精灵。
不过,此时的“游戏mod”还只是手写汇编语言“强者”的专利;且随着游戏程序日趋复杂,手工修改代码也显得越来越繁琐。直到1993年,约翰·卡马克在开发《毁灭战士》时发现,玩家们正在为id Software的前作《德军总部3D》大量制作mod,但是《德军总部3D》的程序对mod并不友好。卡马克意识到玩家社群的创造力,开创性地将游戏引擎与存放地图、贴图的WAD(Where's All the Data)数据文件分离开来,现代意义上的mod才真正拉开历史序幕。在此之后,从《魔兽争霸III》等游戏内置编辑器的流行,到Unity、Unreal等商业引擎普及后C#插件、Lua脚本与可视化节点工具的广泛应用,工具的演进让创作者越来越贴近直观的玩法逻辑,也一直在让mod制作变得更加简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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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2) 1983年爱好者修改Apple II版《德军总部》代码做出的《蓝精灵总部》(Castle Smurfenstein),见证了早期游戏mod的演进。后续还出现了基于《德军总部3D》的类似mod。(图源:moddb.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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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由Jeff Rabenhorst制作的DOS平台《毁灭战士》关卡编辑器EdMap。(图源:forums.zdoom.org)
然而,愿意提供官方编辑器乃至于Creation Kit的游戏毕竟是少数。到了今天,有了大语言模型与agent工程框架的长足进步,资深modder可以先将通过逆向工程梳理出的游戏底层接口与数据结构,沉淀为供AI读取的设计文档与技能手册;借由这层桥梁,mod制作的“抽象层”得以从代码和节点编辑器进一步转移到自然语言与agent层面——这不仅大幅加速了modder的工作流,也让缺少编程背景的普通玩家更轻松地体验修改游戏的魅力。
## 新玩法的原型验证机
在软件工程领域有一个听起来有些好笑的做法:工程师们对AI说明需求之后,有时会额外叮嘱一句“不要犯错误”(make no mistakes),仿佛“心诚则灵”一样,只要提前嘱咐过就能提高成功率。在游戏开发领域,与之对应的许愿大概就是“让游戏变得更好玩”了。那么,当前的AI自己知道怎样让游戏变得更好玩吗?
恐怕未必。确实有一些对AI发展充满信心的业内人士说,大模型涌现出的高级能力已经达到了能理解“什么是好玩”的临界点;但笔者认为,比起纯粹将一切交给AI、让渡自身创作的主体性,“一句话生成mod”在当下更核心的价值也许是充当一台低成本、高效率的“新玩法原型验证机”。
熟悉游戏制作流程的朋友可能知道,在早年一些游戏的立项原型阶段,设计师们不一定会马上敲代码、调试程序,甚至都不一定用电脑,而是先裁剪便签纸、制作实体卡牌,以类似桌游的形式在桌面上先跑通游戏的核心玩法。还有的开发者虽然注重代码调试,但也会留下大量纸质的设计文档,很多灵光一现的设计首先是一张示意图,然后才变成计算机代码。
这乍听起来也许有些奇怪:既然是做电子游戏,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原因有很多,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过去写程序试错的成本太高了。玩法的设想与底层的程序代码之间隔着漫长的工程转换,每一次“翻译”都是额外的工期与成本。相比之下,桌游就不失为一种快速验证游戏趣味性的手段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电子游戏的实时交互终究不能与静态桌游画等号。就拿《影之刃 零》或《空洞骑士:丝之歌》这样的动作游戏来说,纸牌又如何能模拟出毫秒级的格挡判定、命中反馈与动作帧数呢?电子游戏需要一种既能保留真实引擎反馈,又能像涂改纸片一样低成本试错、快速迭代的原型工具。例如,在《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的开发早期,任天堂就曾专门制作过一款初代风格的“2D塞尔达”,只为以最小代价验证物理与化学引擎交互的核心玩法是否成立。而对于广大的独立创作者与核心玩家而言,“游戏+AI mod”,或许是AI时代原型设计的一个意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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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任天堂在GDC大会上展示的《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2D早期原型,用于低成本验证物理与化学交互玩法。(图源:GDC 2017)
在近期国内的视频平台与创作者社区里,我们已经能看到许多充满想象力的玩法实验:比如有创作者尝试在《空洞骑士:丝之歌》里引入《茶杯头》式的射击玩法,或是干脆让玩家与Boss互换操控权、亲自体验操纵Boss招式战斗的手感;也有人在《黑神话:悟空》的动作底盘上尝试俯视角的MOBA操作模式或自走棋玩法。在过去,验证一个这样的突发奇想往往需要一位熟悉底层框架的程序员折腾好几个星期,许多有趣的点子在配环境的阶段就胎死腹中了;而在今天,借助ModCraft等AI mod平台提供的、网页端即开即用的智能体,创作者通过自然语言对话就能在现成游戏的基础之上快速跑通原型。AI不需要替玩家判断“什么是好玩”,玩家也不一定要再花费多年学习计算机知识;有审美、有直觉的创作者如今可以通过反复试验来找到自己中意的设计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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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创作者可以在如ModCraft这样的AI mod平台进行交流分享。(图源:modcraft.games)
更进一步看,良好的mod创作生态,向来也是官方新玩法乃至全新游戏品类的源泉。回望游戏史,玩家熟知的《反恐精英》本是《半衰期》的mod,《DotA》的前身可追溯到《星际争霸》的自定义地图,从《魔兽争霸III》编辑器中成长,《DOTA 2》至今依然是Valve旗下最热门的在线游戏之一。即便只看近两年的国内单机市场,《黑神话:悟空》发售初期,民间mod作者率先制作出的Boss Rush玩法模组在玩家群中广受欢迎,而游戏科学后续也在官方更新中推出了“复战”与“连战”的挑战玩法。
## 社群共享的正向力量
从一开始,共享的精神就深植于游戏mod文化当中。一款mod完成制作并不是其终点,唯有进入社群,在制作、体验与反馈的环环相扣中流动起来,才能真正焕发mod社区的生命力。
游戏史上最繁荣的UGC生态,无一不建立在高频的社区分享与共创之上。《Garry's Mod》原本只是起源引擎的一个物理沙盒实验,却在无数玩家千奇百怪的模组拼接与联机整活中演变成了现象级的创意乐园;如今体量庞大的Roblox,其精神源头同样植根于早期玩家社群的共创。无论是Nexus Mods、GameBanana等知名mod集合站,还是彻底打通分发链路的Steam创意工坊,这些平台之所以能沉淀数以万计的优质内容,靠的正是创作者与玩家之间源源不断的互动。
(6) 知名作品《传送门2》的Steam创意工坊页面。(图源:steamcommunity.com)
今天,当AI将mod的制作周期大幅压缩到按天乃至按小时计算,国内游戏社区围绕mod的交流也随之活跃起来。围绕《黑神话:悟空》《影之刃零》等话题作生长出来的新生态里,“模组制作、实况整活视频与社区反馈”往往是同步发生的。除了前文提到的50万播放“电子斗蛐蛐”擂台,在《影之刃零》发售后的短短几天内,诸如让玩家与宿敌重逢的Boss复战mod、经典外观替换等作品也接连涌现,ModCraft等平台也顺势开启了专项mod创作活动,吸引更多玩家从围观转向动手参与。
创作者与玩家之间的距离也因此不断缩短。创作者上午通关后冒出的脑洞,中午就能转化为可运行的原型,并录制成演示视频发布;看到弹幕和评论区里热火朝天,到晚上还能再进行多轮迭代,甚至其他玩家也能顺着这个思路衍生出新的mod。即时创作、即时获取反馈、即时交流灵感,未来也许会是国内热门新游发售后的社群常态。
当然,我们也还是要看到,与任何新技术一样,生成式AI是一把双刃剑。在核心玩家社群内部,对于AI介入游戏开发流程的讨论乃至担忧从未停止:如果未来所有的开发环节都被AI大包大揽,属于人类创作者的位置在哪里?
这种警惕无疑是真诚的,更是必要的。但当我们把视线落回到玩家自发的mod创作上时,我们看到了屏幕前一个个具体的人,那是心底涌现出的审美,是真实的情感体验与表达欲望——这份价值,无论多么前沿的AI也无法取代。“AI”不会自动产生“爱”,而真正让一款mod变得好玩的,是玩家脑海里那个“要是能这样改该多酷”的念头。从这个意义上说,AI mod工具可以做的,是尝试让表达和创造更加自由,让好游戏在玩家社群中获得更长的生命力。
























































